晶莹剔透而雅观的恋爱之情,藏在书法家故居里的老康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传递出淡淡的忧愁、尊贵的优雅、难能可贵的真情……笔者曾经撰文向读者推荐过他的短篇小说《雨濛濛的黎明》。

图片 1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传递出淡淡的忧愁、尊贵的优雅、难能可贵的真情……笔者曾经撰文向读者推荐过他的短篇小说《雨濛濛的黎明》。近日,再读他的另一短篇小说《雪》,心灵不由再次为之触动。

◀在梅里尔、老康和朋友们拉车去河边拖鱼。

故事既离奇又简单。二次大战期间,莫斯科一位女歌唱家带着女儿疏散在小市镇一座宽大的宅子里。宅子的主人老波塔波夫已经去世,生前他是军舰上的机械师。

火烧前的画家故居仅存照片。

在宅子的写字台上,紧挨着巡洋舰模型摆着老波塔波夫的儿子——一位海军军官的相片。歌唱家有时会拿起相片“仔细端详一下,并且思绪万端地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许久许久以前,在她不遂心的婚事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作家的故居旧址,澡堂牌子上写着:康·巴乌斯托夫斯基曾住在这里。

“家中”不断收到来信,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歌唱家把信都堆在写字台上。一天夜里,她点起蜡烛,谨慎地捡起一封信拆开。

今年夏天寻访老康回来,我像坐下了病。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脑子里就是从未谋面过的想象当中的梅拉尔。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一处偶然从茶叶包装纸上发现的地图,就生生地改变了康·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人生走向和创作轨迹?那是怎样一片神奇的土地,让一位已经成名的作家义无反顾地抛弃自己熟悉的生活和驾轻就熟的创作领域,从此走进那片陌生的,却与自己相伴到死的森林湖泊?

这正是军官写来的信,其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我住院已经一个月了。我的伤势并不很重,这就快好了。请您不要担心……”信中还写道:“我非常想念您……闭上眼睛,恍惚看见自己推开门,走进花园里去。那时候是冬天,地上铺满了雪,但是通到那可以眺望悬崖的亭子的小路已经扫得干干净净。丁香花丛挂满了严霜。屋里的炉子噼啪作响……钢琴早已调好音,您已把我从列宁格勒买来的黄蜡烛插在烛台上……门铃响吗?在我离开前,我没有来得及安好。我真会再看到这一切吗?我回来的时候,我真的还会用蓝色的罐子装水吗……我出院后,也许能请短假回来一次……”

我必须得再访老康,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的文学初恋,更因为老康身上带着谜团。

歌唱家明白,这名受伤住院的军官至今还不知道其父已经去世,而且很可能不久就会回来探望父亲——他多么希望回来的时候,家中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那条小路,那门铃,那装水的蓝罐子,那钢琴上的黄蜡烛……

今年夏天我在莫斯科郊外寻找到的,只是一处康·巴乌斯托夫斯基纪念馆,那是后人为作家打造的历史镜框,它只是给你提供了导读图,而要真正走进作家的内心世界,还是要寻找到他真正生活和创作过的地方。

歌唱家陷入沉思,自己虽然不是这宅子的主人,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年轻军官回来后遭遇悲伤和失望——父亲去世,家中又住进了陌生人。她开始张罗起来,把通往那可以眺望悬崖的亭子的小路打扫干净,安好门铃,请人给钢琴调了音,把两支黄蜡烛插在烛台上……

于是,金秋时节,我再次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

果然不久,军官回来探望父亲,可是在火车站,站长告诉他“令尊已经去世”,家中住着“疏散的人”——一位歌唱家和她的女儿。站长提议他不必回去,就在他家过夜,并告诉他,第二天早晨五点有一班车。

老康,你到底在哪里?

军官道谢后离开了车站,在傍晚时分来到自己的家。他发现在白雪皑皑的花园里,通往凉亭小路上的雪已被扫干净,惊讶得把胳膊肘搁在亭子的栏杆上,双手抱住了头。这时,一位身材颀长,面容苍白而又带着庄重神情的少妇来到他身边,柔和地对他说:“戴上帽子,不然你会着凉的。进屋吧……”少妇拉着他的手走近门厅的时候,跺了跺脚上的雪花,震得门铃铮铮响。

为了提高再访老康的效率和质量,出发前我上网搜索所有关于老康的书籍和资料,发现关于老康的信息很少,生平简介寥寥数语,其在中国引进出版的著作,除了《金蔷薇》和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上下薄薄两本之外,也只有两三个版本的散文集,与世界上众多如雷贯耳的作家和他们的皇皇巨著相比,老康确实有点乏善可陈,难怪国内有些资深书人都对他不甚了解。

年轻的军官仿佛进入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世界——家中一切都按他的愿望布置好了。“钢琴上仍旧摆着从前的乐谱,同样的黄蜡烛照亮着他父亲的小书房……甚至他从医院写来的信,还摆在写字台上——这是他父亲经常摆信的地方。”

我抱着一线希望,在孔夫子旧书网的搜索栏中输入了康·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名字,居然搜到了一本看上去很薄很破旧的绿色封面小书《巴乌斯托夫斯基》,但却是俄文原版的,系莫斯科文学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版本。虽然我不懂俄文,虽然这本三十多年前出版的小书要价不菲,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立马付款买下。仿佛稍一犹豫,老康就会倏然消失。

在歌唱家陪同下,军官去了父亲的墓地。

带着这本绿皮小书上路,仿佛给自己带了一份和老康见面的保险。因为这次事先找好了翻译,我心想,万一再找不到老康故居,我就让翻译从老康的这本传记小册子中寻找蛛丝马迹。

用完晚餐之后,歌唱家对军官说:“我仿佛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和你见过面。”军官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不一会儿又说:“不,我不记得了。”

汤老板和琳琳这一次事先也做足了功课,挖地三尺地从俄罗斯各个网站上搜罗了所有和老康相关的信息资料,具体规划圈点了走读老康的详细线路图——第一站:卡卢加州——塔鲁萨;第二站:梁赞州——索洛恰;第三站:梅拉尔。前两站是老康长期居住和生活写作的地方,那里应该有他真正意义上的故居,而梅拉尔则是老康笔下的文学家园,一片布满森林、湖泊、溪流以及各种动物的神奇土地。

夜里,军官睡在父亲书房的躺椅上——歌唱家为他铺好了床垫。但他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里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猜想那是歌唱家在知道了火车的班次之后,怕他误点,特意通夜不睡,以便及时唤醒他。

这条线路的安排完全是从最大程度节省时间,不走回头路的角度考虑设置的。事实上,我也是按照这条路线寻找老康的。但若从老康生活年代的时间先后排序,梁赞州的索洛恰,才应该是老康离开莫斯科这个当时政治文化中心,离群索居的第一个住处,也是他走向梅拉尔的开端。

凌晨四点,歌唱家悄悄推门进来招呼军官。她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在第二遍催客铃响的时候,他们才告别。

老康1892年出生在莫斯科,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在乌克兰首都基辅度过,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老康曾经在一篇自传小文《简单谈谈我自己》中动情地写道:基辅的春天,乌克兰明媚柔和的春天,是尽情遐想、悠然神往、彻夜不眠的美妙时刻。含着露水的紫丁香丛、基辅花园嫩绿色的树木花草、白杨树和蜡烛似的玫瑰色的老栗树的芬芳,这一切都蕴藏着青春的气息。这样的春天,不跟中学里留着大辫子的姑娘谈恋爱,不写诗是不可能的。于是,在基辅上中学的老康开始写诗。

“给我来信。”歌唱家说,“我们现在差不多成亲戚了,是不是?”

1911年,也是老康在基辅中学的最后一年,十九岁的他写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在水上》,发表在基辅的文学杂志《星火》上,但那时谁也没有从老康这篇处女作中看出他创作方面的才华。等到老康写出《卡拉——布加日海湾》且一举成名的时候,他已年近不惑。我们今天已经无从考究那个时期作家生命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又是什么促使作家在成名之后突然离开莫斯科的繁华喧闹,藏匿于一个远离莫斯科不为人知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张让老康发现梅拉尔的包茶叶的旧地图,不过是一个偶然契机罢了,即便没有梅拉尔,老康一定也会去其他地方。

年轻的军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琳琳查到了老康在卡卢加的塔鲁萨有故居,却没有查到老康在索洛恰的故居。我觉得这不太可能。1930年,老康第一次到索洛恰度假,住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子里。从那以后,他每年都要来索洛恰,每次来都会住上一段时间,而且越住时间越长,有时候一住就是几个月,甚至大半年。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老康在索洛恰断断续续住了二十年。梅拉尔就在索洛恰附近,老康写梅拉尔系列的所有文字几乎都是在索洛恰完成。我不相信,一个住了二十年之久的地方,也是作家创作生命最旺盛的阶段,怎么可能没有作家的故居?

不几天,歌唱家接到军官在途中写来的信,信上说他并没有忘记他们在什么地方相遇过。“你记得1927年秋天在克里米亚的情景吗?还有那在里瓦迪亚的公园里的老法国梧桐树吗?我正沿着通往鄂连达的小路走……遇见了一个姑娘,手里举着一本打开的书……那位姑娘就是你。我不会弄错的……一个可以使我一生毁灭,或者使我得到幸福的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爱着克里米亚,还爱着那条小路……以后就永远失去了你……但人生对我是仁慈的,我又见到了你。如果一切的结果都很顺利,你愿意要我的生命的话,我的生命当然属于你。是的,我在父亲的写字台上发现已拆开了的我写的信。我了解了一切,只能从远方来感谢你了。”

陪同我们寻访的翻译石姑娘是莫斯科大学俄罗斯文学专业的在读博士生,我请她在各个俄文网站上再仔细搜寻所有关于老康的信息,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同时我也将自己带来的这本绿皮小书《巴乌斯托夫斯基》给石姑娘看,问她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歌唱家搁下信呢喃道,天哪!我平生从来没到过克里米亚,从来没有!但她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值得把真情告诉他,让他失望,或者让自己失望吗?她用手捂住眼睛,窗外的夕阳照在白雪上,闪着晶莹的光辉。

石姑娘看了书告诉我,这是一本写老康的创作谈,里面并没有关于老康故居的任何信息。对自己作为一个俄罗斯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居然不知道老康这样一位作家,石姑娘很有点失落,也许是想补上这一课吧,她通宵达旦地在各大俄文网站上穿梭搜寻老康。

笔者愚钝,无法将小说转述得更好,但大意如此。

第二天凌晨,我刚睁眼,就看到了石姑娘的一则短信:

在这里,令人感动的是故事的层次感和作家笔触的细腻、感情的纯真。男女主人公虽然仅见了一次面,但已经令人信服地产生了真挚的恋情。尤其令笔者陷入沉思的是,面对这样的小说,我感到我们当下的生活里,尤其是青年人的恋爱生活似乎缺少了什么。

终于找到老康的足迹啦!我搜索了关键词:巴乌斯托夫斯基在索洛恰,查了很多网页都没有什么信息,就搜索关键词下面的图片,看到一个博物馆的房子,点开看又不是老康故居。我又换了个浏览器搜,发现也有这个房子,就找到这个故居的官方网站,发现这是一个画家的故居,在介绍的最后部分提到老康在此住过。我已经查到这位画家故居的地址和电话。

缺失了什么呢?同样是“我喜欢你”,在当下的一些情爱关系中,似乎多了一点粗俗与浅薄,少了一点优雅与尊严。恋爱更需要真诚怜爱的心,相互的尊重和人格的尊严,两情的逐渐感应、交流、相知、相悦……这个过程,而今被多少“秒杀”、“速离”、“宁愿在……里哭而不愿在……里笑”之类粗暴而随意的表达所撕碎。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小说《雪》,安静恬淡地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真挚情感渐渐发生的过程,在庸常世俗面前,他们的恋情是品性与气质的呼应,走心见性,因而显得晶莹而美丽,堪为珍贵。

原来老康藏在画家巴扎勒斯金的故居里!

唯其如此,笔者才不揣冒昧地向读者推荐它。

当天上午,我们就去了这位画家的故居。

最后普及一下巴乌斯托夫斯基,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过这位苏联著名作家的作品选集上下册,上世纪80年代初期,由上海译文出版引进的他有关文学创作的散文集《金蔷薇》,为他在中国赢得了大量读者。

巴扎勒斯金是谁

作者简介

这是一栋黄色的二层小楼,绿色的屋顶,棕色的门窗,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如冠的绿荫将小楼掩映得若隐若现,一圈暗红色低矮的木栅栏,就像寻常乡村农家的篱笆,门前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不远处的索洛恰河。

姓名:张建中 工作单位:

之前得到的信息,说这是一位被皇家青睐,在世界上都享有很高声誉的著名画家,这样的画家拥有的财富自然不言而喻。与其身份相比,眼前这座小院似乎过于素朴,让我想象不出画家曾经有过的尊贵与奢华。

画家名叫伊凡·彼得洛维奇·巴扎勒斯金,俄罗斯网页上对这位古典主义画家倒是有较为详细的介绍。1837年,巴扎勒斯金出生在梁赞,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先后去世,八岁时,他就成了孤儿。他先是跟着爷爷长大,后来爷爷也死了,他就进了孤儿院。在孤儿院里,巴扎勒斯金开始学习画画。孤儿院院长看出这孩子有画画的天赋,就给他买来纸笔,还专门请了一位老师教他。这位老师为巴扎勒斯金的才华惊叹,将他的画送到了彼得堡美术学院,彼得堡美术学院的教授们不相信一个乡间少年会有如此才华,没有接受他。于是巴扎勒斯金又来到了索洛恰,因为索洛恰修道院里每天都有专业画师在画圣像,巴扎勒斯金就天天去修道院看画师画像,借此学习绘画技艺。长大后,巴扎勒斯金离开了孤儿院,为了维持生计,他在索洛恰找了一份统计员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画画。

正是这份统计员的工作,让巴扎勒斯金进入了索洛恰地方政府,也正是因为这份公职,让画家在结婚的时候,幸运地得到了地方政府分给他的一块地,他在这块地上盖起了一间面积不大的小木屋,这座小木屋成为画家和妻子最初的栖身之地。

几年以后,彼得堡的画家研究所在民间搜罗画家,偏居索洛恰一角的绘画天才巴扎勒斯金终于被发现。研究所先送巴扎勒斯金到彼得堡学习了十年钢板画,而后又送他到法国深造两年,前后12年的所有生活学习费用全部由研究所支付。天才画家巴扎勒斯金在严格的专业训练下,绘画技艺突飞猛进,但从此以后,他却再也无权选择自己的绘画方向。研究所强迫他画机械纹路的钢板画,这种画要先画草图,再刻钢板,用头发丝般纤细的密度来表现绘画对象。一幅原创的钢板画会被用来大量印刷复制品,以谋求暴利。这种钢板画不需要画家的创造性,却对其工艺技术要求极高,画错一条线就会导致整幅画报废。一幅钢板画常常要画半年、一年、甚至十几年。巴扎勒斯金一生也才画了七十多幅钢板画,但这个数量其实已经极为惊人。他的一幅《耶稣》钢板画整整画了13年,就是凭借这幅画,巴扎勒斯金获得了皇家画院院士称号。

此时的巴扎勒斯金声誉日隆,接活不断,皇室更是高价订货。有了雄厚经济基础的画家在政府给他的那块地上盖起了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原来的那间小木屋,被画家改造成了一间桑拿浴室。桑拿浴是俄罗斯人很喜欢的一种健身方式,一般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在家里盖一间桑拿房。

成了俄罗斯皇家画院院士的巴扎勒斯金当年恐怕万万不会想到,多少年以后,一场神秘的大火烧掉了自己精心设计和建造的漂亮小楼,然而那间老旧窄小的桑拿浴澡堂子,却意外地完好无损。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
*
Website